对此，北京决定将筹码全压在智慧机器人上。去年中国安装的工业机器人总数已超越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全球大半的人形机器人也由中国制造。从高层到地方工厂老板都达成共识：必须尽快将AI控制的“具身智慧”嵌入各个工作岗位。

其实，习近平早在2014年上台两年时，就吹响了机器人革命的号角。他当时宣示：“我们不仅要把机器人水准提高上去，而且要尽可能多地占领市场。”最新的五年计划更明文要求，要在劳动力短缺、高风险的岗位上推动“人机协同”与“具身智慧”。

2025年11月11日，北京一间配送中心内的机械手臂正在分类包裹。 （美联社）

中国债务激增，将给持续萎缩的人口带来沉重负担。（资料来源：金融时报）

美国经济评议会（the Conference Board）经济学家张宇涵（音译，Yuhan Zhang）惊叹：“自从工业革命以来，我们从未见过转型速度这么快、规模这么大的变革。”现在不论是工厂的品质控管，还是精致餐饮等高端服务业，全都被列入自动化转型名单中。

机器人繁荣背后的社会隐忧

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的数据，2021到2024年间，中国工厂安装的机器人数量翻倍冲破200万台，位居世界第一。2020年时，中国国产机器人仅占总安装量的30%，但到了2024年，国产机型已占新装机量的57%。截至去年，中国每万名工人已拥有166台工业机器人。

现任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授的前世界银行资深官员郝福满（Bert Hofman）表示：“对机器人技术的重视，部分原因是当局意识到人口将会越来越少。”

中国迅速扩大工业机器人应用。（资料来源：金融时报）

《金融时报》观察到，北京也正将政策与补贴大力转向人形机器人领域，预计将在20年内投入1兆元人民币基金，全力扶持包含机器人在内的“新质生产力”。本月，地方政府与国有企业更收到指令，要求将“具身智慧”引进制造、物流、零售和医疗等行业，目标是今年内在商业环境中安装至少1万台AI机器人。

摩根士丹利经济学家在报告中预言，人形机器人将比照当年电动车产业的发展轨迹，成为中国未来5到10年的外销新主力。去年全球出货的人形机器人中，中国制造就包办了九成，全球总出货量约1.3万至1.6万台；他们预估，今年中国本土人形机器人的销量还会再翻倍，甚至冲到5万台，稳坐世界第一。

然而，这场从人工到机器人的过渡期，代价极为高昂。张宇涵坦言：“谁赚谁赔还很难说，但调整的成本预计将非常巨大。”尤其自2021年房地产市场崩盘后，中国国内需求与家庭信心大受打击，更面临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目前中国高达3.2亿人的零工大军中，包含高学历中产阶级与低技能民工，若自动化推行过快，这群人将面临失去生计的风险。电商龙头京东负责人刘强东本月便警告，机器人迟早会取代旗下70万名快递员工。

对共产党而言，维持社会和谐与科技霸权同样重要。美国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的裴敏欣指出，政府非常担忧这群大学毕业却失业的群体。他分析，底层农民工的政治行动力较低，但城市年轻人通常是全家倾尽资源培育的独生子女，“这群人一旦集体失业，将演变成巨大的社会问题。””

如何教机器人像人类一样工作？

对于如何应用这些新的人形机器人，中国企业内部仍存在不少争论。智平方科技（AI² Robotics）执行长郭彦东表示，这类机器人目前正面临“太简单或太难的任务都做不好”的尴尬期。由于它们的精密关节与AI软体成本昂贵，拿去处理工业机器人就能搞定的简单重复工作，根本划不来；但若环境过于复杂、不可预测，例如在人类的公寓中工作，对它们来说又太难了。不过郭彦东也承认，长远来看，粗活迟早会由人形机器人接管，因为现在肯进工厂的年轻人太稀缺了。

只不过，要教会机器人像人类一样灵活，技术难度极高。机器人无法感知布料的纹理或阻力，在动态的生产现场也难以应变。Gavekal技术分析师哈瓦贾（Laila Khawaja）指出，由于机器人“大脑”能力依然有限，野心与现实之间仍有相当大的差距。

为了突破瓶颈，业界需要填补天文数字般的训练数据。广州里工实业便推出一套由背包、手套与安全帽组成的“数据采集套件”，上面配备了各式镜头与感测器。一般做业员只要穿戴这套装备照常工作，就能即时传输数据来训练人形机器人。在生产线上，工人们就穿著这身装备，在一排人形机器人旁进行零件分拣和组装。

该公司的资深营销经理表示，业界已意识到，人形机器人要迎来突破性的技术进展，手头上“至少需要几千万小时的数据”，跨越这个数据赤字是整个行业接下来必须克服的共同难关。

当机器人学会“米其林厨艺”与服务业效率

《金融时报》发现，这场机器人浪潮不仅冲击制造业，也正快速席卷服务业。原本许多政策制定者寄望服务业能成为避风港，吸纳从工厂释出的劳动力，但如今服务业自身也面临自动化的挑战。

以中国酒店巨头华住集团为例，它与腾讯合作，已在旗下3，200多家饭店引进自动化系统与机器人。住客不仅能透过自助终端机办理入住，行李搬运、送餐甚至部分客房清洁，也全都由机器人一手包办，连一瓶矿泉水都能在几秒钟内由送货机器人精准送到房间。这项技术将华住集团的“员工与客房比例”大幅降至0.1。这意味著传统经济型饭店营运100间客房需要30到80名员工，而华住集团现在只需要10人。创办人季琦的愿景就是“将酒店从劳动密集型企业，转变为科技驱动型企业”。

在新创公司Linkerbot的北京展厅内，也展示了人形机械手流畅弹奏键盘与敲鼓的技术。该公司表示，人形机器人能有效解决“技能错配”问题，去填补人们不想做、或技术劳工短缺的职缺，并将少数人掌握的顶尖技艺普及化。Linkerbot更在声明中提到，它们要结合高精度硬体与大型AI模型，让机器人学会米其林星级主厨的颠勺技巧与刀工。

矩阵超智执行长张海星则指出，长远来看，人形机器人制造商未来从驱动软体中获得的授权收入，可能会远远超过销售硬体的利润。未来企业可以将具备专业技能的机器人当作服务出租。张海星举例，客户未来可以租用一只具备大师级厨艺的人形机器人，“使用这项技能可能只需要9.99美元。”

机器人抢工作的速度，竟比人口老化还快？

《金融时报》分析，中共长期的执政合法性，建立在“用经济发展换取个人自由限制”的隐形契约上。如今，过去一胎化政策导致的出生率崩塌，正重创中国的经济成长、消费与财政，让债务更难偿还。棘手的是，机器人抢走饭碗的速度，恐怕比人口老化的速度还要快。对此，中国国务院本月特别发文，要求建立AI就业风险预警机制，就怕劳资关系当场炸锅。

学者也警告，自动化正让财富往“资本”倾斜，对自称代表劳工利益的共产党来说极为讽刺。北京大学经济学者仇心诚指出，传统上劳动收入约占国民收入的三分之二，但当机器人包办了多数产出，资本家就会拿走绝大部分的获利，逼得政策制定者必须重新思考税收制度。对此，有学者建议调降个人所得税、提高企业税并开征“机器人税”。

过去十年，中国劳动收入占比持续上升。（资料来源：金融时报）

尽管今年有九所中国的大学开设了具身智能学位，京东也与约120所学校合作，辅导快递员转行做机器人维修，但并非所有劳工都对此买单，上个月深圳政府才刚宣布放宽自动驾驶计程车新规，就引发当地计程车司机集体抗议，痛骂生计遭到严重威胁。

然而，分析人士预期北京绝不会因此放慢脚步。在与美国争夺科技霸权的节骨眼上，中国政府将高度依赖强大的监控体制来压制社会不满，并同步透过转职培训来缓解失业，追求科技自主与全球制造业的霸主地位。裴敏欣指出：“由于国家安全的战略目标压倒一切，官方目前根本顾不得社会反应，他们会选择直接推进，等真的遇到问题再说。 

在这一点上，政府获得了工厂老板的全力支持，连最传统的建材业都积极导入AI流程。广东东鹏控股的副总裁刘勋功透露，自2021年加速自动化以来，公司精简了40%的员工，产量反而逆势提升32%。最近他们更与字节跳动等科技巨头合作，引进AI智慧质检，直接省去了大约40到50名经验丰富的老手。刘勋功说：“人类会累、需要休息，但AI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