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富豪正在排队补税 8人可能受到较大影响
10月22日,港股潮玩公司布鲁可的一笔大宗交易引发市场关注。
公司公告显示,控股股东集团成员 Smart Bloks Limited 以每股 65.28 港元的价格出售 384.9 万股,套现约 2.51 亿港元。交易完成后,该主体直接持股比例由约 3.57% 降至约 2.01%。布鲁可董事长、首席执行官朱伟松仍拥有公司约 52.03% 的权益,并继续保持控股股东地位。
截至当日收盘,布鲁可股价较前一交易日下跌 21.38%。
交易发生在离岸信托历史存量税款申报窗口的最后一天,时间上的重合自然引发了市场联想,但公司公告并未确认减持资金和税务事项相关。
一个多月前,类似的戏码已经在海底捞上演过一次。
9 月 8 日,张勇妻子舒萍名下信托的持股主体 SP NP Ltd. 折价 6.7% 抛售 2.59 亿股,套现约 27.51 亿港元(约合人民币 23.52 亿元);次日,海底捞收跌 9.14%,成交额放大到 37.81 亿港元,创近四年半新低。
蹊跷的是,今年 5 月张勇本人刚以 13.39 港元 / 股增持了 1135 万股,并公开表态 “不排除进一步增持”。
家族内一边增持、一边由信托平台大额减持,摩根士丹利在研报里直言 “令人惊讶”,并直接点了另一个可能性 —— 减持或与内地离岸信托税务新规有关。
富豪们到底在慌什么?

冰山一角
风暴眼是 2026 年 7 月 24 日。
这天,财政部、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有关事项的公告》(2026 年第 21 号),即日施行;同日,税务总局下发配套的 2026 年第 15 号征管公告。这是中国第一次就离岸信托建立覆盖设立、存续、终止清算全环节的个税规则,统一适用 20% 税率。
业内把它总结成十五个字:装入即转让、存续即穿透、终止即清算。
拆开来看。
装入即转让。公告第三条规定,居民个人把财产装进离岸信托,以装入时的市场价值减去财产原值和合理费用后的余额为应纳税所得额,按 “财产转让所得” 缴 20%。换句话说,资产一进信托,在税法上就视同你完成了一次财产转让。
存续即穿透。公告第四条规定,信托及其持有、控制、管理的境外实体,存续期间产生的收益,无论是否实际分配,都算到居民个人头上按年申报;收益区分股息红利、财产转让两类,分别适用对应税目,税率均为 20%。不管在 BVI(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套了多少层壳公司,税收上一律视为 “透明体”。受托人报酬、信托管理费、法律服务费,统统不得抵减;同一年度内的财产转让损失,也不得结转去抵减以后年度的收益。
终止即清算。信托终止按清算收益、依照 “利息、股息、红利所得” 缴 20%;居民个人转为非居民个人(比如移民),要在身份转换当日按市值完成税务清算;居民个人去世后信托由非居民承继,受托人还得代为申报。
当然,新规给存量信托留了 90 天申报窗口,窗口期内合规申报可免于加收滞纳金。
90 天,听着不短,但对信托里沉淀了多年分红的持有人来说,这是一道现金难题。
到底多少人、多少钱在这张网里?
据彭博亿万富豪指数,全球最富有的 500 人中,有八位中国富豪及其受益人可能受到较大影响 —— 他们通过海外信托持有业务主要在中国的上市公司股份。
彭博基于监管文件计算,截至 10 月 16 日当周,这些持股合计约为 1400 亿美元,且大多是各自家族财富中占比最大的一块。信托注册地,清一色是 BVI 和开曼。
其中,网易创始人丁磊相关持股价值约 369 亿美元,翰森制药创始人钟慧娟约 158 亿美元,中国宏桥张波及家族约 154 亿美元,海丰国际杨绍鹏约 69 亿美元,安踏体育丁世忠约 52 亿美元。
1400 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波士顿咨询集团估计,存放于境外的中国离岸财富总盘约为 1.7 万亿美元。这八个人,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尖。
富豪圈集体找现金
新规最锋利的地方,在于它制造了一个错配:税基是过去的市值,缴税要用今天的现金。
财富顾问公司 JLT Legacy Group 首席执行官 Oscar Liu 对路透社表示,在香港和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创始人受到的打击最重,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在 2014 年至 2020 年间,也就是信托估值的高峰期,处置或置入了股票。他估计,单个案件中应缴税款可能从几百万元到几亿元,甚至几十亿元。
市场上流传甚广的一个极端例子,把这种错配讲得很直白:假设一家公司 2021 年上市时市值 20 亿美元,创始人持股 5%,装进信托的股权对应 1 亿美元;五年后行业凋零,公司市值跌到 2 亿美元,这部分股权只值 1000 万美元。但 “装入税” 以装入时点的 1 亿美元为税基,要缴约 2000 万美元 —— 哪怕把股票全部抛光,也凑不齐税单。
听起来夸张,但每一步都能在公告里找到依据:装入环节按装入时公允价值计税,而财产转让损失不得结转以后年度抵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股票缩水属于投资亏损,不能抵扣该笔装入环节的应税所得。
于是,找现金成了这个秋天富豪圈被市场观察到的集体动作,路透社记录下一串众生相。
一位家族办公室律师说,客户无法用股价损失来抵扣税款;一些过去几年获得巨额股息的房地产商,因为地产市场低迷,现在财务状况过于脆弱,“无力偿还所欠税款”。
一位科技亿万富豪的家族办公室表示,他们现在花在税务计算上的时间比交易时间还多,并正在出售大约一半的股票投资组合。
“这就像抽走了脚下的地毯。” 一位相关人士形容 —— 被要求在窗口期内备付现金完成申报。
一位大型国际银行的私人银行家透露,银行现在向私人客户提供贷款来支付税款,担保品正是客户自己公司的股份。
一位香港信托律师称,一些富豪甚至在注资之前就关闭了新设立的信托;路透社还报道,有人正在撤出离岸信托、出售股票,甚至尝试变更税收身份。一位拥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长居香港的内地女子向媒体表示,她放弃了内地居留权,希望规避新规对丈夫财富的影响,尽管她丈夫并非内地税务居民。
哪位富豪需要补的税最多?
把宏观镜头拉近到一家公司,潜在补税压力就被市场测算成了一串串数字。
海底捞张勇、舒萍夫妇是市场上被广泛讨论的样本。公司 2018 年港股上市前,两人就搭好了双层离岸信托:张勇名下 Apple Trust、舒萍名下 Rose Trust,分别通过 BVI 公司 ZY NP Ltd. 和 SP NP Ltd. 间接持股,受托人均为 UBS Trustees(B.V.I.)。两人多年前已取得新加坡国籍。
但国籍并不能自动免税。中国个税的判定关键是税收居民身份,看的是 “主要经济利益” 挂在哪,而不是护照颜色 —— 这也正是 21 号公告反避税逻辑的核心。
多家市场机构据此给出了测算。
据新浪港股等媒体引用的推算,新规之下,海底捞上市八年累计分红约 140 亿元,张勇夫妇持股约 50 %,信托账户分得约 70 亿元,按 20% 税率需补缴约 14 亿元;加上本次减持套现约 23.52 亿元人民币对应的约 5 亿元税款,两项合计补税规模约 19 亿元,与本次套现所得基本相当。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 14 亿元”“ 19 亿元”等数字均为第三方机构基于公开数据所作的推演,并非税务机关核定的最终税额。截至发稿,海底捞及张勇夫妇方面均未公开确认减持与补税之间的关联。
信托里的股票是纸面富贵,税单是真金白银。市场推演的逻辑是:若存在大额纳税义务,要备付现金就可能需要卖股票 —— 哪怕在低点折价卖出。这个逻辑链条仅为市场猜想,没有当事人或监管层面的证实。
谁更痛?答案有点反直觉:不是刚上市的,而是上市越早、增值越多、原始成本极低的。
这类上市后增值巨大、成本基础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 “老钱信托”,潜在应税收益最大;刚上市甚至破发、底层增值有限的,税负压力反而更小。
当然,大网之下,仍有大片模糊地带,而公告本身也留了一道缓冲 —— 因有困难不能按期缴纳的,经向税务机关备案,可以在 5 年内分期均匀缴纳。
但缓冲改变不了规则方向。
10 月 22 日这个存量申报窗口期截止日后,市场预计未来几周到几个月,港股、中概股可能出现更多创始人、家族信托和大股东的减持公告。
尾声
过去二十年,国内不少企业家采用 “境内创业、境外上市、股权置入 BVI / 开曼离岸信托” 的架构,此前缺少专门针对离岸信托的个税细则。
21 号公告落地之后,这套架构对应的纳税义务规则正式明确。那些此前缺少明确征管规则的信托分红、资产增值,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纳税申报要求。
卖出股票,只是这场合规清算里,最容易被市场看见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