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事件引关注 中国如何招募线人？ MICE之外还有一个「G」

编按：辉达执行长黄仁勋坦承与一名被控是北京间谍的中国籍女子关系密切，引发美国国安疑虑，3名共和党籍联邦众议院委员会主席要求黄仁勋本月18日出席一场闭门简报，说明相关情况。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今天对此声称，「所谓中国间谍的论调纯属捕风捉影，污蔑抹黑」。

作者： 大卫．R．谢德, 安德鲁．巴杰

间谍就是情报官底下的线人，活在高度危险的世界，最怕的就是身分曝光，后果会非常惨重，轻则当场落网、关进冷冰冰的牢房，重则一枪毙命。既然风险这么大，无论是线人或负责管理线人的情报官，都必须具备过人的心理素质。间谍这一行，胆小的人根本玩不起。 情报官真正的本事，就是准确评估潜在的线人，一次看穿三件事：对方能接触哪些资讯？是否值得吸收？对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这三项是成功招募人力情报的基石。线人的动机可以归纳成四大类，简称MICE：金钱（Money）、意识型态（Ideology）、胁迫（Coercion）、自尊（Ego），但现实世界里，人的动机常常互相交叠，随著时间改变，也可能同时并存。例如，一开始可能是看准商业机会，但背后往往掺杂其他动机，比方受到意识型态的影响，对某个政权不满；换句话说，走上间谍这条路的原因，通常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单纯。有人最初是因为理念，但久了之后，反而是金钱或成就感支撑这段关系。

中国的人力情报招募，长期主打爱国心，但国安部人员不排斥用金钱收买。以前的中国情报官不太喜欢锁定单纯为了钱合作的人，但前联邦调查局探员罗莫指出，随著中国情报体系转向「不惜一切」的情搜思维，再加上中国制造二○二五的压力，只要是高价值的情报，中国情报人员砸重金也在所不惜。有些线人的固定报酬，一个月就高达数万美元，从成本效益来看，其实非常划算，毕竟要调动一颗数千里外的高阶间谍卫星，动辄也要花数百万美元，但如果只是和线人喝杯咖啡、聊上一段时间，就能取得同样的资讯，成本显然低廉许多。

中国情报机构的手段不设限，例如不避讳使用「美人计」，也就是透过感情或恋爱关系，接近掌握机密资讯的人物，进而取得机密。这类手法在过去屡见不鲜，屡试不爽，从法国外交官伯纳德．布尔西科（Bernard Boursicot），再到美国联邦调查局人员与政界人士，都曾经中招。

此外，中国情报人员也会直接对目标施压，例如以中国境内的亲友作为要胁，甚至运用巧妙设局，让对方一步步落入控制。前联邦调查局资深反情报官员伊凡尼纳曾提出警告，中国情报人员擅长循序渐进，一开始提出的要求通常无伤大雅，但后来会逐渐升级，等到对方惊觉时，早已设好陷阱。他接受《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访问时，形容道：「对方收到第一个信封，那一刻已经被拍照存证。接下来，他们就可以开始勒索，让对方越陷越深，一份文件变成十份，再变成十五份。到最后，对方只能在心里替自己找理由：『我才不是间谍，是他们逼我的。』」

中国情报人员往往会耗费数年培养和线人的私人情谊，正式提出任何要求前，先把关系打好。等到真正开口时，多半已有情感基础，一起吃过的晚餐、留下的合照、欠下的人情，甚至是家人之间的牵连。到了这个阶段，目标对象几乎无法拒绝，倒不是因为害怕当间谍的后果，而是出于真心的信任，相信眼前这个「朋友」不可能害他。换句话说，这种情报关系更像是「人对人」，而不是「个人对组织」。中国投入长线经营，愿意耐心布局，往往比短期操作收获更大。

传统的间谍动机模型，会提到金钱、意识型态、胁迫、自尊，就是简称的MICE，但若是套用中国的案例，最好要加上元素G，也就是「关系」，西方语境没有对应的用语。这就是彼此互赖的人脉，隐含心照不宣的义务。说得白话一点，就是「你帮我一把，日后我会还你。」这种观念在中国文化根深柢固，数千年来，中国深受儒家思想的薰陶，中国人习惯在心里默默记下，谁帮了谁、谁还没还，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帐。这套礼尚往来的系统，早已融入关系之中，甚至会记上一辈子。基于这种思维，接受别人的帮助却不懂得回报，不只失礼，也是不道德的表现。

除了关系外，中国情报体系的另一个特征就是规模特别大。中国企图锁定的目标与能接触的目标，远远超乎大家的想像。前联邦调查局资深反情报官员伊凡尼纳指出：「二○二○年，我们清楚掌握中国国安部和解放军透过LinkedIn招募线人的人员，他们每小时发出的招募邮件居然高达三万封。」

如此惊人的数字，可见北京大规模招募的决心，堪称「全面撒网」策略，但是过去这套手法从未曝光。国安部不奢望所有目标都有回应，只要少数几个人上钩，整个行动就值得了。中国一向重视数量和广度，以及之前提过的「大数法则」。近年来，AI与社群资料搜集技术进步，国安部早已想出一套方法，能接触全球更多的潜在目标。以往情报官锁定特定人物，必须刻意在咖啡店、健身房或机场制造偶遇，但如今中国招募的规模已经全面扩大。

除了规模庞大，无可匹敌外，国安部也擅长运用代理人和那些不知情的中间人，这类角色可称为「情报引路人」。比方说，中国科学家和外国学者约在星巴克（Starbucks）见面，随口提及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把内容上报北京，不自觉就参与情报搜集链。之后中国科学家可能会收到五个「后续问题」，麻烦他再请教那位外国学者，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替中国政府搜集机密。

近年来，中国大量使用端对端加密（End-to-End Encryption, E2EE）的商业通讯软体，如微信。为了加强行动安全，国安部人员通常会要求线人，每次和情报官联络时换一支新手机，开设全新帐号。另外一项经典手法，就是把会面地点安排在第三国，免得线人被自己国内的安全机构盯上。改在第三国见面，风险较低，线人的心情较放松，也更容易透露资讯、放下戒心。在这种情境，线人和情报官能私下交流，等到线人「慢慢卸下心防」，关系自然一步步拉近。

数十年来，中国从权力核心到基层体系，一直对美国发动看不见的暗战，在北京眼中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对决，然而在那段时间，战争已经悄悄展开。

本文摘自商周出版的《窃取全世界：从晶片技术、军事机密到医疗数据，中国间谍活动如何掠夺全球》